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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光炯文学博客

原创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我与生身父亲和继父 (小说)  

2017-09-25 08:05:04|  分类: 《往日记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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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说起来笑人,也气人,自己竟然会有三个父亲:一个公公,一个生身父亲,一个继父。公公没有什么故事,也不必写他。但是生身父亲和继父却与我有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故事,它们曾经像一堵无形的墙壁,长期堵塞在我的心中,令我气堵、令我纠结。

  



我和弟弟雪松当初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生身父亲。是我读上大学以后,生身父亲的消息才突然打破了我们宁静的生活。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,学院传达室的舒老头忽然拦住了正要走出校门的我,并且疑惑地说:“雪梅同学,这个人说,他是你的一位亲戚,要求进来见见你呢!”

我一看,我并不认识来人,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头,大约五十来岁,穿着一身半新半旧但还算浆洗折叠得整洁的中山服,戴着一副黑色的框边眼镜,面黄肌瘦的,像个乡村教师模样。“请问,您是我的什么亲戚呢?”我疑惑地问。

老头和气地对我说:“雪梅,我是你的亲舅舅。只是因为我与你们家没什么来往,所以你们并不认识我。”

我半信半疑。因为母亲也曾经说过,我们也有外祖父,外祖母,还有一个教书的舅舅,只是因为他们都住在县城里,而且彼此都太忙,所以他们才不大与我们来往。可是我绝不相信母亲说的这话,他们既然是我们的外祖父、外祖母和舅舅,为什么从来不来我们家呢?母亲可是外祖父、外祖母的亲生女儿,还是舅舅的亲姐姐呢!或许,他们是城里人,瞧不起我们在乡村生活的人?倘若是这样,那么我就永远也不想看见他们。

老头看出了我心的的疑惑,立即从身上掏出了他的《工作证》,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填写着,他的确是个乡村教师,名叫陶南侃,这与我母亲陶淑华的确同姓。
  “舅——舅,您大老远地跑来,找我有什么事情吗?”我大体上相信了,只好这么问他。因为从家乡来到省城,还有好几百公里的路程,那时候需要坐上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。他这么早就出现在我们学院,应该是昨天下下午就到达了的。一个从来不与姐姐往来的我的舅舅,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地过来看望我这个他的外甥女儿呢?

舅舅也许心中愧疚,此刻便有些不大自然地说:“雪梅,我们能不能,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,细细地谈一谈呢?”

我点头同意。在我们学院门口不远处有一个简陋的茶园。那是一座单独的农家院子,前面是一条马路带街道,对面是我们学院。它的后面是一座低矮的坡丘,坡丘上面栽着许多的果树。它的左边有一个五六亩地的大堰塘,右边是一片生长着许多用材林树木的大荒坪,环境十分清幽;这家人的儿子当着生产队长,老子是个退休工人。他们就在这里摆下了几张桌子,卖一些凉水、茶水、水果糖、香烟什么的。学校的老师们喜欢到他们这里钓钓鱼,散散步,喝个盖碗茶,也聊聊天。我给舅舅买了一个盖碗茶,自己则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,准备听他消释我心中的疑惑。

舅舅想要开口,又好像特别的艰难。他先慢慢地呷了一口茶,然后字斟句酌地问:“雪梅,你姓什么?”

我的心中不禁诧异了起来:世界上竟有不知道自己外甥女儿姓什么的亲生舅舅吗?

舅舅也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,于是声音低沉但是态度坚决地说:“你不姓吴,你姓陈!因为你和雪松的生身父亲他姓陈!”

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:我什么时候又有个生身父亲了?难道家乡小学的那个吴校长竟然不是我们的生身父亲?

舅舅说:“你们的生身父亲以前是一个公社的党委书记。后来他被打成了右派,现在老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着呢!”

“你怎么这么清楚他呢?”

“他是我的亲姐夫,我怎么能够不清楚他?”

我顿时无言以对。

舅舅又缓缓地说:“当年,你们的父亲从志愿军部队转业,分配到公社机关工作。那时候,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。后来在合作化运动中,你们的母亲被公社抽调出来,参加农村的扫盲活动,因此他们相识并且相爱了。当时我和你们的外祖父、外祖母尚且不大同意。但后来他们毕竟结了婚,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。你们的生身父亲接着作了党委书记。再后来,他又被打成了右派,并且下放到老家的农村。你们的母亲本来不打算与他离婚的。可是学校却将你们的母亲下放到最偏僻的大队小学去教书,校长还在大会小会上批评她与右派分子划不清界限,还说她这样做会影响到你和雪松的命运。你们的母亲只好选择与你们的生身父亲分了手,这事情我和你们的外祖父、外祖母坚决不同意。后来,她又与你们的继父也就是中心小学的校长结了婚。因为这样,我和你们的外祖父、外祖母才不大与你们家来往的。而且你们的外祖父、外祖母不久后也逝世了。”

我万万没有想到:自己的身世竟然这么曲折,而且自己平时以为恩爱无比的家中父母竟是这样地结合起来的。

“我们的生身父亲同意了离婚?”

“他有什么办法呢?他是个右派分子,又被下放到了农村。不但不能尽到抚养你们的责任,还会在政治上给你和雪松的前途蒙上无尽的阴影。你应该明白,你们的母亲与你们的生身父亲离婚,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姐弟俩。”

“这一点我能够理解。可是已经这么多年了,我们的生身父亲也没有另外结婚?”

“实际上,他还深深地爱着你们的母亲,心中怎么容纳得下其他的女人?再说他还能再去连累别的女人和孩子吗?”

“是他让你过来告诉我的?”

“不是。你去年考上大学以后,我过去告诉了他。他很高兴,说他的事情终于没有影响到你的前途了。我说准备向你和雪松说明这层关系,他不同意。他说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人的责任,不好意思与你们姐弟见面,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,也怕影响到你们今后的工作和生活。”

我差不多快要流出眼泪了,因此立即对他说:“舅舅,谢谢您过来告诉了我这些事情。不管怎么样,没有生身父亲,也就没有我们姐弟俩,我们姐弟俩将来必须奉养他!”

舅舅担心地问:“他还是一个右派,你不害怕吗?”

我斩钉截铁地说:“怕什么?父子间的血缘关系怎么可以因为政治上的对与错而被割裂呢?虽然他犯了错误,但是他并没有被送进监狱。当不成干部,也还是一个老百姓嘛。再说瞻养自己的老人,自古以来都是天经地义的,也是合理合法的!”

舅舅高兴地说:“雪梅,你真是一个好孩子!”


 

那年的春节,我回到家里,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和继父。母亲咬住牙,不说一句话,眼里泛出了一片凄凉。继父却坚决地说:“他是一个右派分子,你们不能去认他!”

我坚持地说:“爸,你应该明白,他是我们的生身父亲,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,不存在承认与不承认的问题。”

继父生气地说:“你如今读上了大学,将来也会有个工作,他就过来相认了?”
  我很不高兴地说:“爸,请您老人家不要把我们的生身父亲看得那么低贱好不好?他也不想告诉我们的,是舅舅过来告诉的我!”

继父竟然蛮横无理地说:“我说不行就不行!”

雪松生气地说:“爸,你不能这么专横霸道吧?”

继父的脸形一下子扭曲了起来,他“啪”地打了雪松一个耳光,又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……

在所有的弟弟妹妹中,雪松与我的情感最深,从小到大,他都是我的跟屁虫。看见他被继父打得晕头转向的,我禁不住冲到继父的面前,大声吼叫道:“你要打,就连我也一起打了!”

    继父真的扬起了拳头。

母亲慌忙站了起来,隔在我们的中间,死死地吊住了我准备反抗的手,又愤怒地斥责继父说:“老吴,你今天是怎么了?你虽然只是一个继父,到底也还是他们的父亲。当初你是怎么对我承诺的,现在居然敢动手殴打孩子了!”

继父一脸愕然。他看了看我和雪松,又看了看母亲,握成拳头的手无力地下滑,然后双手抱着头,蹲在地上,不再吭声。在我们历来的印象中,继父虽然是个校长,介他非常害怕我们的母亲。在学校里,母亲固然要维护着他的领导形象。在家里,母亲虽然平日不言不语的,也不多见她有过多少笑脸。但是,只要她一开口,继父和我们兄弟姐妹就不敢再说什么。

“好吧,就让她去吧,就当我们没有她这个女儿了!但是必须让他把我们替他抚养孩子的钱算还给我们!”继父喃喃地说。

这话让我从头顶凉到了脚底,它将我过去拥有的对继父的良好印象撕得粉碎!母亲与他结婚的时候,我大约只有两岁多,雪松也许尚在襁褓之中,因此我们一直以为他就是我们的生身父亲。在我们的印象中,他是一个慈爱而且很有责任心的父亲。他的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,永远别着两支不同颜色墨水的钢笔,一支红颜色的,一支蓝颜色的。蓝颜色的的那支,他用来在学校里签字什么的;红颜色的那支,他用来给我们兄弟姐妹批改作业;不管学校的工作再忙,回到家里以后,他就会很认真地检查我们的作业,在我们的作业本上批改、加注。我们几兄弟姐妹一直在这个乡村小学中成绩出类拔萃,让人们觉得羡慕。客观的说,这与他的精心辅导毕竟是分不开的。但是,他竟然让我们的生身父亲将我们的抚养费算还给他们,这让我以为,他抚养我们的目的,其实是将我们当作了他的存钱罐,于是我立即冷冷地回敬他:“好,算就算!你和母亲每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元,家中兄弟姐妹加上你们共是七口人,平均每人每月不过十五元,我和雪松长到今天,花了你们多少钱?算出来!你自己经常对人夸奖,说我从七岁开始,就是家里一个不花钱的小保姆,每月给二十元也请不来这样的好保姆,那么我的工钱又应该是多少?两项品迭以后,还差你们多少钱?我们的生身父亲穷,他没有能力退还给你们,我们姐弟俩以后退还给你们,连本带息的,父债子还嘛。可是,从此以后,我和雪松也就没有你这个继父了!”
  母亲狠狠地盯了继父一眼,又看了看我,然后急怒攻心地说:“看你们爷儿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事情?我的这两个孩子生育在先,是你心心甘情愿要抚养他们的,不是我死死皮赖脸嫁给你的,算什么抚养费?你是一个党员,学校校长,这样的话吃亏你说得出口来?非得要把这个家给吵散了不可?”

继父慌了,连忙说:“淑华,我不是怕老陈的事情会连累他们么?”

母亲这才转过身子对我说:“雪梅,你继父也不是算抚养费那个意思。虽然出身不能选择,但它决定着你们的命运。你继父不会说话,你要体谅他的一番苦心。算帐的事情不要说了,养儿不算饭米钱,世上哪有那样狠心的父母亲!”

仍然得理不饶人地说:“这是他自己要算帐的,怪得谁来?”

母亲急忙劝我说:“雪梅,你继父的本意不是那样的。他是害怕你们生身父亲的历史问题影响到你们的前途命运,因此找了这个借口,只是想阻止你们前去相认生身父亲。”

我仍然非常生气地说:“本意也罢,借口也罢,都阻止不了我们去认自己的生身父亲!”

 

 

第二天,我和雪松径直前往我们的老家。我们长到这么大,生身父亲和老家在自己的脑海中还没有一点儿印象。只是按照舅舅提供的地址,赶了几十公里的区乡客车,然后翻山越岭地一路询问着前去。虽然我们也住在乡镇,但村庄里面的情形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。泥泞的道路,房前屋后垃圾遍地,大人小孩穿得又破又旧。地里的庄稼也长得高矮不一,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。
  当我们站在自己生身父亲的面前时,他一时间愣住了,我们也傻了眼:他就是那个给了我们生命的生身父亲?他不应该不过五十来岁,身子却已经很有些佝偻了,而且满脸密布着一层又一层的皱纹,须发也已经全部花白,比起母亲和继父来,竟然苍老了许多。我猛地扑进他的怀中,“哇”地一声痛哭了起来,又望着他悲怆地叫道:“爸,爸,我是您的亲生女儿雪梅,他是您的亲生儿子雪松啊!我们都已经这么大了,您也不来看看我们!”

“爸,爸爸,我是雪松呀!”弟弟也一下子跪在生身父亲的面前,痛哭流涕地叫喊着。

生身父亲拉起弟弟,又搂住了他和我,嘴里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只是用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搂住我们,昏花的眼眶里顿时老泪纵横。

周围的乡亲们全都泣不成声。

老家的人们对我们的生身父亲非常的好。父亲本来是个高中生,在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期,他响应“十万青年十万兵”的号召,投笔从戎,以后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起了义,参加了解放南京的渡江作战,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的战争。我们的祖父和祖母先后去了世,家中的房屋也早已破败倒闭。他转业回乡后当了干部,老家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。他成为右派以后再回到老家,一个堂叔只好让出了一间房子给他居住,就连他使用的家具和农具也全部是乡亲们陆陆续续送过来的。他居住的那间低矮的土墙屋昏黑一片,我费了好大的劲,才看清屋里只有一张旧床,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小方桌,一个灶台,一大一小两只碗。墙角上有一挑粪桶,一根扁担,一把锄头。虽然房屋和家具、用具都十分破旧,但对一个种地的农民来讲,似乎他也不欠缺什么大件东西。
  最为感动的是:听说我们过来相认自己的生身父亲了,生产大队的书记、大队长,还有生产队的队长,全部都赶了过来,还跟我们一起吃了一顿午饭。那顿饭是堂婶做的。虽然只是极为简单的红薯饭和南瓜、茄子等农家蔬菜,没有炒蛋,更加没有一点猪肉,但是我和弟弟却永远的记得它,它是我们一生中吃过的最香最美的饭菜。

大队书记对我们说:“你们的生身父亲不容易啊。他从公社机关被赶了出来,老家什么东西也没有,又差点在大跃进后期的灾荒中饿死。这事情多亏了我们这个大队长。那时候,他活路特别重,又吃不饱饭。大队长说:‘右派分子没有资格与贫下中农一起劳动。’就把他赶到了大队的养猪场。公共食堂断了粮,可养猪场里还有红苕作为饲料,他可以偷偷摸摸地啃一点红苕啊。”

大队长笑说:“那还不是你出的主意。”

我和雪松非常感动,这些基层干部也做过不少的好事。

生身父亲的眼里流着泪,也感激不已地说:“他们都是些好人啦。当时的那个年代,既是天灾,也有人祸。他们开初没看清,后来就悄悄地将生产队的饲料地划给私人种植蔬菜,后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啊。再说,那时候谁又敢公开地同情我呢?大队书记却告诉队长,我是当过干部的人,与真正的右派不同,他要生产队的人们给我送这样,送那样。要不是他们这么想方设法,我怕真的过不了那一关。”

生产队长对我们说:“你爸爸绝对不是什么坏人。他打过日本鬼子,也打过国民党,还打过美国鬼子,又当过咱们公社的党委书记,怎么可能是坏人呢?合作化的时候,他说农村还没有那样高的粮食产量,都是一些假数字、空指标,这也是老实话嘛,我们的心中有数的。也不知道上面那些大右派说了些什么,干了些什么,但是你们的生身父亲只是说了一些老实话,他不可能是真正的右派,他一定是被错划成右派的!共产党是讲实事求是的,前几年不是给有些右派摘了帽子么?总有一天,国家还会重新起用他的。”

大队书记和大队长不好赞成,但是也没有制止,只是不断地夸奖我们姐弟好孝心。

国家用不用我们的生身父亲,我们姐弟也不敢奢望,但是乡村干部农民对生身父亲的这份和善与真挚,让我们在压抑中感到了些许的安慰。
  第二天,我告诉生身父亲,我们姐弟已经和继父吵翻了。生身父亲立即皱了皱眉头说:“你们不该这样!他毕竟抚养了你们这么多年!”

我说:“是,他抚养了我们这么多年。我们本来也该孝敬他的。但是他的胸襟那么狭窄,不但反对我们父子相认,居然还要找你算什么抚养费。”

生身父亲无语了。

弟弟说:“他这是自己割断了与我们之间的亲情!”

生身父亲叹了一口气,又劝我们说:“你们这么做,不但你们的继父会生气,就是你们的母亲也会气闷。你们不要再伤害她了,她这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
我却倔强地说:“爸爸,我们也不会原谅她。她是你的妻子,可是在你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时候,她却那么轻易地背弃了你!”

生身父亲流着泪说:“不是轻易,而是无奈,你们还年轻,不懂这些事情。要是她不与我离婚,也许她和你们都会被赶下农村,你们就可能活不到现在。就是活到了现在,你们也是不能报考大中专学校,也找不到工作的。这一点,我理解她,一点也不责怪她。”

分别的时候,我说:“爸,你老人家不要太劳累,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。再过几年,我就可以领取工资了。我领取了工资,一定会来瞻养你的!”

父亲流着眼泪说:“雪梅,你们姐弟俩不用为我担心。我在农村已经生活习惯了,我能用劳动来养活自己的。你们只要好好地学习,将来好好地工作。我已经不能为国家做任何事情了;你们要争取好好地为国家多做事情。”

 


    

   又过了两年,县委给我们的生身父亲落实了政策,恢复了他的工作。从此,他又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,也有了自己的工资收入,经济上不用我们为他操心了。
  但是继父却在家里闹翻了天。他不断地与我们的母亲吵闹,总是怀疑舅舅和我们的行为是她在暗中支持,甚至怀疑她想与我们的生身父亲破镜重圆,逼得她差点上吊自杀,以至于县教育局和乡政府的领导都不得不出面来调解,继父和母亲的朋友也纷纷出面。大家都狠狠地骂了继父一顿,事情才算勉强的平息下来。

但是我更加不能原谅自己的继父了!本来,与他吵翻了以后,我的心中也还有些内疚。老老实实地说,从小到大,继父对我们姐弟俩也有着无微不至的关怀。我能够读上大学,这事情也不能不感激他。一九七七年的春天,大学、中专虽然招生,却仍然实行推荐制度,每个青年学生能否如愿以偿地升上大学、中专,权力仍然控制在从生产队到大队到公社的层层推荐。我的户口虽然在公社的居民小组,但已经在这个公社的一个生产大队当了知青,落下了户口,因此,生产队的推荐是无法回避的第一道关口。那个生产队长是个烟鬼,继父早早地委托他的学生,从云南带回了一条玉溪烟;又委托他的一个学生,早早地从贵州买回了一瓶茅台酒;这烟,这酒,他平时珍藏,这时候却毫不犹豫地送了出去,我也因此得以被推荐出来,走进了大学的校园。因此,即使在知道自己还有生身父亲以后,我仍然非常感激他。可是,他不准我们去认自己的生身父亲,这太让我伤心,他与我们的母亲吵闹的事情更加让我心中愤愤不平!

据说,那个时候,我们的母亲很年轻,也很漂亮。她在家乡的中心小学里担任着音乐课教师,学校的全部文娱活动都由她一手筹备,学生的《黄河大合唱》演出还在县里和地区获得过一等奖。因为我们的生身父亲政治上出了问题,母亲从此就抬不起头来。学校将她下放到全公社最偏远的大队小学去教书。她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年轻女教师,住在大队小学里总是有些害怕,每天下午必须背着弟弟牵着我,跋涉十多里的山路,回到还在中心小学的家中。后来她与我们的继父结了婚,这才被调回中心小学。为了支持继父的工作,她仍然一心一意地从事孩子们的音乐启蒙教育。后来,有好几个学生陆续进入了省、地、县级歌舞剧团。同时,她还承揽了全部的家务劳动,只有我作为了她的助手。

因为继父和我们母亲的吵闹,我们姐弟什么都明白了过来:当年害得我们的母亲下放,也是继父为了达到娶我母亲的目的而采取的卑劣的手段!因为那个时候,继父就是这个公社中心小学的校长。自此以后,我就从来没有回过母亲和继父的家。我特别的恨继父,他不但自私、吝啬,而且一点也不近情理!我也恨自己的母亲,她怯懦,对自己原来的情感和婚姻一点也不负责任!

不久,我大学毕了业,为了照顾生身父亲的生活,我主动申请回到县人民医院工作,并且希望将他接来一起生活。但是生身父亲害怕影响我同继父和母亲的关系,坚决的要求自己单独居住,而且我们每一次见面,他都再三再四地劝说我回到那个家里,他说:“即使不为了你们的继父着想,也要为你们的母亲想一想,她这辈子也太不容易了!”

但是我仍然非常的任性、倔犟,坚决地不肯回到母亲和继父的身边。还在读大学的时候,我就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继父和母亲的汇款,主要地依靠争取学校的助学金和替城里人做些家教来养活自己,而且还给弟弟寄了一些钱。

这时候,继父害怕弟弟也会离家而去,于是对弟弟解释:“你还要上大学,我怕仍然要政审,你们认了生身父亲的事情,只怕过不了关。”母亲也流着眼泪,乞求弟弟不要离开他们。弟弟只好答应了下来。他读书很用功,不久考上了西南农业大学。毕业以后,他也主动申请,回到县农业局工作。
  以后,我和老公恋爱、结婚了。他是县委机关的一个公务员,我们的爱情是诚挚的,感情是深厚的。这时候,国家已改革开放了,人们的生活也变好了起来。他的父母坚持要为我们操办婚礼。但是我们的婚礼如何举行,却是大费周章。我坚决的不肯邀请继父和母亲前来参加,只让公公婆婆和生身父亲前来。不过,我还是邀请了我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前来参加。继父和母亲结婚以后,母亲又生下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我是家中子女的老大,任何时候,我对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很好,丝毫不受我与继父关系的影响。他们对我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也十分尊重。我离开他们家以后,他们还常常偷偷地跑来看我。到我结婚的时候,他们都已经全部大学毕了业,也在外地参加了工作,但我们总是随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

    不请继父和母亲,我老公坚决地不肯,他说:“这不行,他们也是你的老人,不让他们参加,他们一辈子都会伤心不已的,外人也会说三道四的。”
  我有些心软了,同意由老公出面,去请母亲前来参加,却仍然不肯邀请继父前来。老公无法,只得拎着一大包礼品,腼着脸皮,单独前去邀请。继父对于他的前往倒是非常热情,而且大大方方地同意了母亲前来参加。母亲却犹豫不决,大约她害怕与我们的生身父亲见面。经过老公的再三动员,那一天她到底还是过来了。我与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面,突然感觉到她明显地衰老了,原来非常漂亮的脸庞上已经增添了许多的皱纹,过去清亮的眼睛已经失动了光泽。我毕竟忍耐不住,立即上前同她拥抱在一起,彼此都失声痛哭了起来
  在亲朋满座的酒宴上,母亲与她和继父所生的我的几个兄弟妹子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。她一直低着头,不说任何话司仪者高呼“请双方父母上场”的时候,我发现她身子不禁颤抖了一下,更加低下头颅,连眼光也不敢看我们一下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霎那间都全部投向了她。这时候,婚礼上出现了少有的静寂和难堪。老公马上站了出来,大声说: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雪梅的母亲和她的生身父亲现在已经不在一起生活。但是,父亲永远是我们的父亲母亲永远是我们的母亲!雪梅,让我们一起过去,请求你的生身父母共同为我们的婚姻祝福吧!

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,生身父亲已经走到了我们的母亲面前,温和对她说:“淑华,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我不怨他,也不恨你,你们幸福就好。而且,他将我的孩子抚养成了人,我也应该感谢他不能前来为雪梅他们祝贺,我心中非常抱歉。但今天是我们的女儿大喜之日,我们一起为他们祝福吧! 

母亲流着眼泪,低着头说:“我没与你一起去祝福!
    舅舅立即过去说:“姐,当年的事情,你还提它干什么后来托我转交给姐夫的一百元生活费,他虽然没有接受,心中还是非常感激的!陈哥,是不是这样

生身父亲马上点了点头,说:“不错,我是非常感激她的。只是她背着孩子的继父,私下里给我这笔钱,这会影响她的家庭生活因此我不能接受。 

母亲忽然大声说:“不,这事情这样。送一点钱帮助你,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。他说,你一个人住在农村,日子清苦,他完全清楚。所以他一定要我托人送钱给你。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,你竟然那样心胸狭隘地拒绝了,而且一直那么误会。我还要告诉你们,其实是一个有良知的人!

所有的人全楞住了。

我牵着老公的手走过去,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站在生身父亲和母亲的面前,恭恭敬敬地给他们鞠了一个躬,然后两只手分别拉着他们走上了婚礼台。

这以后,每当看见老公的姐妹们回到家中,看望公公婆婆,我的心中就禁不住涌起一阵阵的酸楚:他们是多么地幸福,一家人其乐融融;而我是多么的痛苦,自己的生活道路多么的狭窄,因为那道无形的墙堵得我始终心闷。
    这以后,我仍然没去见继父,只是经常与同母异父的兄弟妹来往。逢年过节的时候,他们总会一起来到我家。相聚,他们都非常尊重我们的生身父亲,管他叫“陈爸爸。可他们总是避免提及我们的继父。这样,的心中毕竟有了一些惭愧,便经常叫老公带着孩子去看望他们的外婆和那个外公。老公常常劝我去见继父,可我仍然不肯。并且,以后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结婚为了避免与继父相遇,从来不去参加,只让老公带着我们孩子前去,因为我实在不想面对继父。
  



前年的重阳节,八岁的女儿从学校回到家里,突然向我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“妈妈同志,我想问问你,我的脾气倔强吗?”

我看了看她,笑着说:“不是很倔强,可也有那么一点点,只要认真改了也就好了。”

“真的吗?有了缺点改了就好了?”

“是啊,谁会没有缺点呢?有了缺点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肯改正。”我这么教育她。

“啊,是这样吗?”她得意洋洋了起来,继续说:“那么妈妈同志,我得给你提一个意见:您和我的那个姥爷已经赌气了二十多年啦,是不是也该改正改正了?”

“你——”我生气了,向她扬起了巴掌,恐吓她。

但她一点也不害怕,反而振振有词的说:“妈妈同志,你是一个医生,相信你不会讳疾忌医,我和爸爸同志会耐心地等待你改正错误——而不是缺点。”

我万万没有想到,已经轮到女儿来教育我了!那一天,我第一次询问那个姥爷对她怎么样?

“迟了,我的妈妈同志,您早就该关心这件事情了!”她这么装模作样的批评起来:“从小我就在疑惑,为什么我会有两个姥爷呢?爸爸同志告诉我:‘你的妈妈同志是这个姥爷和姥姥生的,但却是那个姥爷和姥姥养大的。两个姥爷和姥姥都是你的亲人,作为晚辈,你要一样的尊重他们,孝敬他们。’妈妈同志,爸爸同志说的对吗?”  

我只好点了点头。

女儿又继续说道:“我又不明白,对于那个姥爷,妈妈同志为什么从来不加过问,不相往来呢?爸爸同志说,你的妈妈同志与那个姥爷吵了架,赌上了气,就不再理睬他了。’我又问:‘妈妈同志这么赌气对不对?’爸爸同志反问我:‘你说对不对呢。’我说:‘肯定不对。’爸爸同志表扬了我。我又说:‘什么时候让妈妈同志改正这个错误呢?’爸爸同志说:‘这是一个认识问题,得有个过程,不能急,总有一天她会觉悟的,我们耐心地等待吧。’就这样,我们等待你已经快到十年了吧?”

我无言地将女儿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中。

女儿继续天真地说:“一个人总是这么脾气倔强不太好吧?我们每一次过去,那个姥爷都要弯来绕去的问一问您的情况。他还是非常想念您的。可是你就一点也不想念她吗?”

我无言地推开了她,但自己的心中从此犹豫不决。

时光流逝,我仍然没有去见自己的继父。但是前年的冬天,已经退了休的继父生了重病,住进了我所在的医院,恰好又是我负责的心脏病科室。母亲一直在医院里护理他。老公每天按时前来看望他们,又他们可口的饭菜,不时地还送来一些营养品。我也很细致地安排了继父的治疗,只是仍然不想与他多说话,对老公的来往也装作视而不见

继父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。一天上午,母亲慌里慌张地跑到我的办公室,流着眼泪对我说“你继父大约没什么希望了”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。母亲又说:“你继父很一面,同你说说话犹豫了好半天,只好走过去,无言地站在他的病床前。

继父是心脏病晚期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雪梅,……是我……对不起你们父子。我自私……因为我太爱你的母亲,始终害怕失去她。…………刚刚来到学校……就暗暗地恋上她。刚好不久……你们的生身父亲又出了事。……我不该……利用校长的权力,将你们的母亲……下放到偏僻的大队小学去教书。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对不起别人……也对不起良心的事情,你可以继续……恨我!
  我忽然明白过来:他做的一切,虽然手段卑劣了一些,却都是因为深地爱着我的母亲!——一个男人深爱着他自己喜欢的女人,这又有什么过错于是我猛地跪在他的床前,声地“爸,爸老人家没有对不起我,是女儿对不起您老人家!请您原谅女儿的倔强、任性

继父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,他的心情非常激动,要挣扎着起身,亲自我起来。可他已经没有这份气力了,只是用眼睛望着我们的母亲,用手指着我。母亲流着眼泪,急忙我挽扶了起来。雪松和我的同母异父的兄弟以及在场的医生、护士,还有同一个病室的病和他们的家属,大家都一起流下了眼泪
  这时候,我的公公、婆婆,还有我们的生身父亲、舅舅以及我老公我的孩子,他们拎着礼品走了进来,一起上前问我们的继父。

继父流着眼泪说:“陈书记,我对不起您

生身父亲上前,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:“吴校长,这是阴阴差阳错,怨你我爱淑华,你也爱淑华可是命运不肯成全我而是成全你,那么又能怪谁呢!但我必须感谢你,是你将我的孩子养大!以前雪梅不懂事,脾气倔强,经常惹你生气,你原谅她吗?
  继父忽然说:“雪梅,……雪松……我们握个手,可以吗?”

我立即继父的面前。继父挣扎着,让母亲搀扶着他下了床,他和我们的生身父亲各自伸出一只手,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。母亲站在我的背后,紧紧地搂住的腰雪松的一只手也被继父紧紧地握着。公公、婆婆,还有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也都站在们的身后。

老公拿出他的手机,“咔嚓”一声拍下了这张照片。霎那间,我忽然觉得天地好宽好宽,我好幸福好幸福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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